• 季子弘

@日本|芮氏規模∞的日本力



2011年,九級地震連同海嘯的侵襲下,日本強烈搖晃了幾十秒,然後,地貌和這個國家的某部份都強烈改變了。


巨災後的日本人,展現超乎想像的自制力和自癒力,一位災區的老伯伯被營救出來,面對記者只揮手說:「沒關係,沒關係,再重建就好。」猶如一隻受了傷就用舌頭安靜舔著傷口的貓,不出聲,安安靜靜地,舔拭傷口,讓傷口慢慢癒合。


我想起曾在日本鄉下的車站月台上,火車進站,乘客一、二位,鐵道員依舊本分地用單手俐落比劃,確認各種車務細節。


沒有長官監督他,他也不知道我在背後看著,沒有遲疑,沒有嫌麻煩而偷懶地,認真完成所有安全確認工作。


我驚覺這竟和電影《鐵道員》裡高倉健所飾演的幌舞站站長一樣,大雪紛飛的月台上仍看得到他堅挺身影、俐落手勢和心無旁騖的專注表情。那時心中的震撼,讓我隱約感受到某種可以被稱為「日本力」的潛在波動能量。


真要印證這所謂的「日本力」其實也不難,在多次日本旅行中就能發現不少例子。


一次前往三重縣的民宿採訪,拍攝晚餐時,主人拿了一套男子和服請我換上,為了怕影響拍照的方便性,我的表情不經意露出為難之意。


他當然知道我的不願,卻只拍拍我的肩說:「You are in Japan!」對於著和服用餐的禮節,並不會因為我是記者身分而可以不遵守,因為這並非勉強遠來的客人,而是在教導一位旅人應該適度尊重當地文化。


一句「You are in Japan!」,我再一次感受到那種難以言喻卻又清楚不過的「日本力」。


不只是人,面對植物也能體會所謂的「日本力」。植物一來到陽光豪邁撒落的室外,自然長得更野更美更不可思議。再狹小的巷弄,都能長出一顆巧妙避開所有障礙而生的樹木;再潮濕的水溝牆角邊,都能蔓延開來一片植物。


長得崎嶇的樹不會被當地人嫌醜而無情鋸斷,依附在住家牆上的爬藤類植物,也不會被那戶主人嫌髒而急忙剷除。一切因為自然力量而存在的植物,都符合十七世紀西方哲學提倡的萬物有靈論,與自然共存,日本人在這方面的實踐確有獨到之處。


走在日本街頭,看見植物不是新鮮事,在想不到會有植物的地方看見一顆樹或一朵花或一片苔,就像遇見那些擦身而過卻想多看二眼的過路美女,同樣讓我感到心曠神怡。


「日本力」的表現手法實在多元,有次旅行來到直島「家屋計畫」之一的護王神社。瞧見祂的第一眼,神社旁迷你鳥居下竟停了一台迷你小車。護王神社仍是當地居民的信仰之所,藝術家杉本博司與木村優為神社原本的石階上增加一座透明踏階,有個夢幻的稱呼:神的階段。


如同踩踏在雲端,同樣的設計也表現在另一個通往地下的洞穴,拾透明階而下,當然是通到與神界相反的靈界。神、人、鬼三界共存的護王神社,瀨戶內海上的直島本村裡這間小神社,猶如小宇宙爆發似地一次匯聚了三個次元不同的神秘力量。


當大水瞬間籠罩福島地區時,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各種在日本旅行中親眼看見的「日本力」。這些溫潤渾厚的力量,隱藏在日常生活中,平時看不見,但相襯於大自然無情的摧毀力道之下,力量卻全都使勁迸發出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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